Aug 8, 2011

休息,为了更远的路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纽西兰故事卡在了转角,说再见之后。我曾说过,每一段旅程都要走过三遍才算完整。我知道,我的长白云之乡故事,一直都处于“未完成”状态。

每一天,周遭的新事物和资讯都尝试填满我极度有限的记忆容量。那一年那些曾经刻苦铭心的经历和感想,不知不觉已开始被流逝的时光侵蚀着。乌龟在比赛中打败兔子的秘诀,是坚持和毅力。所以,我决定以一贯的龟速,继续说我的故事。


联名车子转售之际,也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候。暂时不知何去何从的我,决定跟着慧祥到 Tauranga朋友家借宿。在雨中折腾了几个小时,前后截了两趟便车后,我们终于顺利抵达Tauranga市中心,由慧祥的朋友Rod把我们捡回家。

虽然五月份在威灵顿的保姆工作已经确定下来,但是眼前的未知数实在有太多太多。由Tauranga到威灵顿的路线应该如何规划?如何把握开工前的日子游历北岛的其他地方?我都毫无头绪,也提不起精神去规划。因为,我甚至连明天要去哪里,做什么,都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我需要暂时向“全职旅人”的身份请假。

3月中旬抵达纽西兰至今,从葡萄园工作,开始三人行北上旅行,到急转弯地决定分开旅行,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竟让人如此莫名地心力交瘁。人与人之间的扰攘,原来比葡萄园里重复蹲站8小时的工作,还要伤神累人。曾经一起想象的异国之旅,最后只剩遗憾和唏嘘;本来的两人并肩同行,结果变成寂静的两行脚印。虽然明白分开是更好的决定,但是心里的感慨、失落、茫然...却非一时两刻可以完全消化。

踏进Rod的家,我立刻迫不及待地将背上淋湿了的背包,用近乎丢的力度重重地卸到地上,想把过去几个星期心里的所有负担也一并放下。然而,心中沉甸甸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头顶总像是有朵跟住我脚步的乌云。仿如满是顽童涂鸦的沙滩,我只好静心等待海浪涌来将心中忐忑抚平。

纽西兰第四大城市Tauranga是著名的港口以及奇异果种植区,但是那显然并不那么重要,因为我只想安静地转换之前不停移动的不安定生活。萍水相逢的Rod竟然在第二天,把房子和车子都交托给我们,自己到威灵顿出差去了。结果,我和慧祥极尽颓废之其事,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只待家中捧着零食看《野蛮奶奶大战哥师奶》,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之际深深地为汪明荃折服。

在同一个时候,Annika和我一直保持联系。Annika,就是那个和我一个像秋天,一个像夏天的德国女孩。我们不断交换最新动向,总希望彼此的下一个目的地,会因为交汇而有机会重聚。当时他打算到Waitomo Cave,然后南下到Taranaki爬山。那端的他,一直怂恿我去和他会合,然后朝着威灵顿沿途一起游玩。他的建议在我脑海里回荡,但是暂时作不了决定。

两天过后,我和慧祥终于怀念起太阳的温度和味道,决定踏出屋外脱离不见天日的生活。

晴朗的这一天,一朵朵的白云晾在天空中陪伴蓝天。


在白浪滔滔的大海旁,我们登上Mt. Manganui,重拾探索未知的乐趣。


点点白斑不是别的,正是正要回家的绵羊。


登高远眺,顿悟一切事物竟是如此渺小。人类和他们的烦恼,原来也只不过是银河系里的一颗小沙粒。


暮色和月光催促我们下山回家。

童话故事和电视剧看得太多,后遗症是人在面对问题或困局时,潜意识总期待最后会有戏剧性的转折,然后一切问题顷刻圆满解决。但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的。把现实搁在一旁几天后,我并没有突然得到神勇力量,前路也没有忽然变得光明。我只知道,旅途必须继续,我不可能永远躲在安全的角落。我深信,只要抛开顾虑跨出第一步,肯定就会知道该如何面对往后的一切。

这样决定以后,我把背包里多余的行装收拾好留下回收,再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正面想法温习一遍。背起背包,我决定去找Annika。离开Tauranga和慧祥,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第一次独自搭便车。而我和夏天小姐之间那份纠结着爱恨情仇的关系,也正式宣告展开...




Aug 1, 2011

陌生和熟悉与离别

回到原点
阔别十来天,我又再次回到了台北车站。那熟悉却陌生的车站因为是星期天,而比平时喧闹加倍。各种交通工具不间断地交替把人潮带来和送走。熙来攘往的大厅里,每一个角落都有在赶路、说笑的人们,只是没有一处和我有关。

车站出口玻璃门偶尔被推开,外头冷冽的风催促人们把围巾系得更紧一点。不过,吃过颖聪下厨做的午饭,我的胃里和心里都是一阵暖和。倒数7小时,我的回程航班,便要起飞了。

天空,正滴滴答答地下着雨。我冒昧地认定,空气中淡淡的郁闷和愁绪和我的即将离去有关。我很快就会脱离和自强号及莒光号为伍的日子了。台北车站由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它只是一直尽忠职守地服务人们。不再一样的,其实是我和这个地方之间的感情。

决定纵容自己,在台北晒书节把一直想拥有的、喜爱作者的作品、爱不释手的新书…都一并带走。

再见
临走的那个晚上,约了Pony一起吃晚餐。如果要列出“对我纽西兰之旅影响最深的人”排行榜,Pony肯定会出现在五强名单内。在一次行前的资料收集,我无意中闯进了Pony部落格的世界。这位当时身在纽西兰打工旅游的台湾男生,就成为了我和那个未来世界之间的一道桥梁。

由我还在马来西亚开始,到我在纽西兰的六个月里,我们一直都保持联系,不定期更新彼此的近况和见闻。后来的我之所以会举起大拇指搭便车,Pony的分享和“怂恿”绝对是最主要的动力。我们各自经历旅途中的起伏跌宕,却同样感受沿途的酸甜苦辣。那一份“革命情感”是一种贯通背包客身上的默契和共同语言。

直到我们的行程路线终于在尼尔逊(Nelson)交汇的时候,第一次见面的Pony让当时刚开始独自旅行的我有种很安心的感觉。还记得道别后的那天下午,我在飘着秋叶的河边写了一张明信片寄到台湾给即将回国的Pony。明信片里我写道“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我们会再见”。而其实当时写这句话的我,从未想过日后的我们真的有机会再见。


全体肃立,向国父敬礼!



在台湾最后的晚餐是陶板屋十分精致的和风创作料理。


吃着红豆抹茶口味的甜点,不期然地就想起了和Pony在纽西兰一起讨论晚餐甜点的点滴。

回家
聊着聊着,我竟然几乎耽误了回家的飞机!匆匆忙忙地回到一旦焦急起来就很容易迷路的台北车站,团团转地领取寄放的行李和购买前往机场的车票,然后赶在抵达机场归还宝贝机之前,向所有的台湾朋友道谢和道别。

当我在机场办妥行李托运手续进到候机室的时候,我的航班原来已经在作最后召集。直到疲惫的身躯跌坐在属于我的位子上,才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摊开地图,追忆过去两个多星期走过的路,心里一阵感慨,由衷地跟自己说:我走完啦!

如果真要有个结论,(很抱歉)我会说:若你到台湾,请远离一切著名旅游胜地,哪怕其名声如雷贯耳。真的。台湾最动人的面貌并不在台北101的巅峰上,也不在太鲁阁的峭壁断崖中。著名的景点未必都一律不堪,但是当一个地方成为观光客的朝圣地点后,除了公式化的旅游交易,很明显地我们无法冀望更多。

放弃填满旅游目的地的固打,专心地穿大街走小巷去吧!到菜市场感受生活的脉动,看年轻人忘我地在地铁站练舞;经过住宅后巷听听两母子的对话,跟偶遇的阿公分享他年轻时的故事。因为,属于台湾的美和台湾人奋斗、开创、坚持的完整故事,正是这一张张平凡的脸谱用毕生拼凑而成。

机舱的规律震动催化我进入恍惚的状态。迷糊间,离开苗栗前和颖聪说要一起单车环岛慢游台湾的画面诡异地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去。有关台湾之旅的有意识记忆,就在我终于不自觉地阖上眼皮的那刻,画上句号。

Jul 25, 2011

惊喜台湾

机车惊魂记
连马来西亚电单车执照都没有的我,结果(低调点…)却在台湾开起了机车。刚到台湾的时候,我曾在电话中随口说过有机会想学骑机车。结果,在卓兰的第二天颖聪和我在市区吃过早餐后,毫无预警地就把机车停在大街一旁,退到乘客的位置,然后一脸认真地说:
“换你来”。
“什么?我?现在?这里?”
“嗯”他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看来是不想跟我在言语上继续纠缠。好干脆的学弟…

未免在“招摇撞骗”之余多加一条“信口开河”的罪名,我只好硬着头皮在颖聪的即席指导下,开着他的小绵羊,危害台湾公路安全去了。虽然有点手忙脚乱,加上台湾的驾驶方向和我所熟悉的是相反方向,但是我们上坡下坡,拐左弯右,一切还算顺利。直到…我们来到某一个村落。

就在临近目的地的那个时候,在一段两旁都是沟渠和菜田的弯弯窄窄的小路上,迎面硬是要来了一辆汽车,而且对方丝毫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由于小路只能十分勉强地容纳汽车和机车的宽度总和,所以颖聪赶紧吩咐我把机车停到一旁让汽车先过。

然而,就在我们和汽车快要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机车不仅没有依照原定计划靠到一旁或者放慢速度,反而突然加速,极其神勇地从汽车旁呼啸而过!套句黄家卫的对白,机车和汽车最近的距离只有0.25公分。

颖聪下车后还来不及脱安全帽就立刻称赞我技术了得兼胆识过人。这时,我才胆怯地把真相告诉他:“刚才我绝对是想照你的话把机车停在一旁,但是可能太慌张,结果才不知怎地错拧了油门..刚才我们和汽车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其实都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语毕,颖聪一脸“难以置信加好险死里逃生”的复杂表情,右边太阳穴还隐约有代表“我的妈呀!”的漫画式三条线。我则只好在一旁赔笑并顾左右而言他,尽量减低我的失误对他心理上所造成的伤害。

台湾之旅的这段小插曲并没有让我立志学好电单车甚或去考驾照。感受和领会比较深的反而是:太过习惯于规划的人反而往往一事无成。细节固然重要,但是如果让自己习惯了做什么事都要有个“缓冲期”,“心理准备”,无法放开胸怀去迎接生活中的未知和脱序,最终只会把自己困在自己圈定的安逸地带里面。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三秒钟,究竟是把握时机,还有犹豫徘徊,决定都在自己手中。想法一定要付诸行动,才能获得验证和试炼。所以凡事都要踏出第一步,而最好的时机,永远都是现在

欢喜桐花季
到台中前我立志要做两件事:大甲妈祖绕境游行和客家油桐花祭。第一个任务在我刚抵达后发现,由于卓兰位于台中和苗栗边界,和闹哄哄游神的大甲相当一段距离,也就是说,我第一项任务当场宣告阵亡。至于油桐花,由于颖聪好像没什么概念,结果我们只在骑脚踏车时路经油桐花祭的主题活动,聊胜于无地看到了几朵油桐花。


由于主题活动现场的油桐花和想象中的壮观油桐花景落差甚大,望着手中的油桐花,心里掩不住的失落。

结果,大概是我的失望和遗憾太过洋溢于言情,学弟隔天就很努力地帮我翻地图和问路,还取消了原定了参观大峡谷行程,势必让我不会带着失望的心情回国。


颖聪正仔细地研究地图和油桐花祭的宣传册子,尝试找出些蛛丝马迹。

后来,我们寻幽探秘,穿梭在林中小巷,迷惘于路人甲乙丙丁不同的指示当中,进退失据。前进,油桐花可能就在前方,问题是,我们的机车快要没油了!最后一致决定,既来之,则安之,不见油桐花誓不休。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在机车罢工之前,找到了一个满山都是油桐花的农庄!




油桐花随风飘落的时候就像在下雪。难怪油桐花也被称为五月雪。如愿以偿的感觉让我久久不能恢复平静。面对着满山正绽放的美丽白花,我雀跃亢奋的表现结果换来颖聪在沙发漫游网站里留下“他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的评语。

同一天下午,我的火车环岛之旅终于完成一个圈,再次回到是起点也是终点的台北。火车沿途经过的地方,窗外偶尔也可看见属于五月的点点油桐花。我深深地爱上了纯洁的油桐花,也牢牢地记住了这段路上所有人的善意和热情。从此,台湾之于我不再只是夜市小食、流行音乐、综艺节目、诚品书店…在我的记忆里,和“台湾”不可分割的,还有那一张张温暖的笑脸,以及那随风飘落,最后住进我心扉里的,白色花卉。

Jul 21, 2011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学姐

“好孩子不能说谎”这项道德原则在童话故事《木偶奇遇记》的加持下,成为我童年时期主要的操行与精神指导。直到中学时期,英文老师让我发现了英文成语“a white lie”的存在,人生中偶尔说善意谎言的需求顿时有了救赎。虽然严格来说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曾经为了省却麻烦而对一位待人真诚的长者撒谎,却始终令我感到过意不去。

认识颖聪是当我尝试通过沙发漫游网站在云林借宿时的事情。怎知他的个人档案并没有赶上他在现实中的进展,写着在云林科技大学念书的他,其实早已毕业离云林而去。从我抵达台北开始,颖聪就很热心地提供资讯和意见,协助我安排行程。遗憾的是,他极力推荐的绿岛最后却在时间考量下成了其中一项遗憾。兜兜转转,也许我们缘分匪浅,最后得以趁周末他服替代役休假时,在他介于台中和苗栗边界的老家碰面。

学姐不是骗子
颖聪一口断定他妈妈没办法接受把素未谋面的网友带回家借宿的想法和行为。所以为免引起阿姨不必要的猜疑、担忧,甚至惊慌,颖聪随口编了一个剧本,把我们的相识时间提早好几年。而我则配合演出,变成了他以前在云科大念书时的…马来西亚籍学姐。根据编剧的剧情铺排,我念完大学后就返回马来西亚,所以这次是重游台湾学弟招待。基于这似乎是最能免去麻烦的处理方式,我没有任何异议。学姐只是心中一直暗暗祈祷,阿姨千万不要对于我们同窗的那段岁月太多的兴趣,也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个跨国招摇撞骗的职业骗徒。拜托拜托!

依约在火车站碰面后,颖聪骑了将近20分钟的机车才把我带到他位于卓兰的家。傍晚时分的山谷地带,阵阵凉风逆着前进的机车迎面来袭让人冻得直打哆嗦。旅行时向沙发客借宿的一大心理障碍,是如何开始和沙发主人建立关系。初次见面,颖聪却一点也不感觉陌生,天南地北地聊着我的台湾之旅,他的未来计划。仿佛未经破冰阶段,我们就已经变成了老朋友。

结束与开始
那天晚上,阿姨煮了满桌的菜肴,构成三个人对着一整桌菜的壮观场面。颖聪和妈妈平日聚少离多,见面时话也不多,大家只是静默地吃着饭。阿姨偶尔会问问颖聪近况,最常说的那句话始终是“要多吃点饭菜”。传统东方父母疼爱孩子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告诉他“爸爸/妈妈爱你”,但是他们却会默默地打点一切,煮满桌孩子爱吃的饭菜等他回家,让最舒服的家和最熟悉的味道稀释在外打拼的辛劳和委屈。

卓兰是台湾有名的水果产地,却也是921大地震的其中一个重灾区。看着灾后以外形成的新兴观光区“大安溪峡谷”,以及他家门前因地震挤压而改变的道路景观让我有很深刻的感想。出生在地震区国家的人们,也许一辈子都需要随时调整自己。身边任何的事情都有可能轻易地却永远地改变,包括家园,成长的环境,甚至生命。这样一种对于周遭环境的不确定性,以及无法掌握的感觉对我来说是一种很深沉的惶恐。

颖聪即将出发到澳洲打工旅游。我们叽里呱啦地分享对于未来和旅行的想法,还动手把他的行李装备摊在床上交换意见起来。颖聪即将面对新的环境的那份兴奋和忐忑心情,不禁感染了早已远离“打工流浪”行列的我。


隔天颖聪安排了两位朋友一起到东势骑脚踏车。沿途许多花草树木、果园树林的风景都尽收眼帘。



卓兰的梨子林。很遗憾不能亲手去摘。



骑脚踏车的慢速旅游方式允许我们捕捉更多身边容易被忽略的事物。


狗狗比我们轻松得多,只须坐在自己的专属座骑负责欣赏风景及和路人打招呼。


不知名的紫花漂亮地开了一地。


时速限制为…每小时10公里。我们的脚踏车想要超速大概也很难吧?


夜市绝对是台湾文化的灵魂之一。图为人头躜动的台中逢甲夜市。


在大家的怂恿下,最后还是尝试了名列全球10大怪食榜首的猪血糕。

(待续…)

Jul 12, 2011

因为相信,所以无惧

我人生中第一次出席的集会并不是净选盟2.0的“民主之行”游行。至于参与“民主之行”由始至终也是一件没有悬念的事情。但是坦白说,对于出席集会,我不曾感到如此地焦虑和忐忑。

第一次出席的集会,无独有偶地也和选举改革有关。当时是2004年全国大选后,反对党和非政府组织号召到选举委员会办公楼抗议选举舞弊。被淹没在激昂群众“烈火莫熄”口号中的我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但是“人人生而自由,有和平集会和结社的权利”的概念却从此深植心中。

在709进入倒数的阶段,当面子书逐日地被染成一片黄色时,心里的振奋难以形容;当获知在大企业上班的朋友、以前叫我不要吃饱没事做反政府的朋友、朋友在新加坡工作的朋友、朋友的堂弟的姨丈…都决定要出席游行的那刻,心里感到莫名的鼓舞。当然,执政当局的高压手段和白色恐怖也如预期般尾随而至。

一开始,身边有人因分发传单或穿黄衣被警方逮捕。接着允许无审讯扣留的紧急法令恶法被祭出,内安法令大逮捕的黑影笼罩我们。我被逼将售卖净选盟黄色T恤的活动变得比毒品交易更低调且神秘。然后,朋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游行前的牺牲”的劝告让我在“原则”和“权宜”之间来回摆渡斟酌界限,结果决定乖乖地把贴了在车镜半年多的净选盟贴纸撕去。再多的愤慨和不忿,当下都只能转换为正面动力,以召集更多人一起用双脚抗议铁腕政权。

选举改革的呼声导致人心“黄黄”,有系统性的打压却也让大家人心惶惶。路障、封城、大镇压…我几乎无法想象709当天会是怎样的一个画面。为免受阻于警方的路障,我和朋友们提前两天到吉隆坡,静心等待709的到来。既然决心要去,就只好做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前一天晚上到吉隆坡市区留宿的朋友一起集合后,我们如常地把同伴们分成小组以方便游行时的行动和照应,然后进行简报会以确保大家掌握须知的资讯。那天晚上,怀着警察可能深夜上门搜查的担忧,我最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709早上的吉隆坡市区一片死寂,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氛扑面而来。我们小心翼翼地四周探察,尝试找出警方围城计的弱点。这边传来被捕人数最新消息,那边听说警方已开始发射水炮;这里守卫森严不易突破,那里距离遥远变数太多。随着原定集合时间越来越逼近,同伴们开始焦急地探询详情。作出判断和决定的压力在于,一个错误足以影响整组人的命运。

总指挥最后作出决定在茨厂街集合,取道苏丹街前往默迪卡体育馆。正当在茨厂街聚集的约莫五百人开始游行走向体育馆,一阵浑厚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荡而至并渐行渐近。在我们还未搞清楚状况之前,空气中的颤动已转换成一阵阵清晰的口号声。顷刻间,一组看不见队首和队尾的游行队伍已经横过我们的前方,就像井然有序的蚁兵,正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在一阵欢呼声中我们加入游行队伍,搁下所有的担忧和不安,举起拳头一起高喊“人民万岁!”。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穿黄衣,但是我们彼此的心却是如此紧紧地靠在一起。每一个出现在游行队伍的人都赋予了我力量,让我坚信前路纵然崎岖,我们却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不分种族、年龄、性别的马来西亚人都怀着一颗同样炽热的心,为了同一个梦想前进。游行时不住回头望,结果那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潮,让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那一刻,好想大声地告诉全世界:我们都是马来西亚人!

警方所发射的催泪弹如常地让我有种“就快要死掉”的错觉,但是再多的暴力镇压,却已注定无法击退人民要求真相、公正和改变的心。我们并非不害怕催泪弹、水炮车、内安法令;我们身后也都有担心我们安危的家人和朋友。只是我们更坚定地知道,我们不希望另一个54年后,马来西亚人还会因为穿黄衣而被捕;更不希望我们土生土长的孩子,会随时被人指着鼻子叫嚣“回中国去!”。

709成了马来西亚人的集体回忆后,参与集会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件很“in”的事。曾几何时,翘课去参加集会支持城市拓荒者会换来系友“不思长进”的眼光;劳动节不去逛街看电影而是去参与劳动节集会的表演会被讥笑脑筋有问题。然而,这一刻的马来西亚人,却已经会主动对于扭曲报道709集会的报章提出批判。我为走出安逸地带和虚拟世界的每一个你喝彩,更为多年来默默捍卫基本人权的他和她感到骄傲!

人知道为什么活着,就知道如何走下去。未来的路,就让我们一起在浪漫的梦想和不太浪漫的现实的拉锯中,一同继续前进。

净选盟游行:最好的公民教育

游行的公民教育(一):公民权利
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条(一)阐明,人人有权享有和平集会和结社的自由;马来西亚联邦宪法第十条文也赋予公民集会与表达的自由。但是,上述具普世价值意义的人权理念以及我国最高法令的保障,却在国阵当权的“Boleh-land”一再地被否定和剥夺。

干净与公平选举联盟(简称“净选盟”)于709所号召的“民主之行”游行,目的是表达八大选举改革诉求。但是一如往常地,游行被国阵政府贴上“制造混乱,被反对党操控”等标签。执政当局的抹黑加上警方的铁腕打压手段令净选盟被妖魔化,更导致普罗大众曲解“和平集会”的意义。

然而709当天,许许多多勇敢的马来西亚人民毅然选择了突破白色恐怖,走上街头要求一个干净和公平的选举制度。这个看似简单的行动,显示马来西亚人除了确认本身应有的基本人权和公民权利,也愿意以实际行动去捍卫自己的权利。

知而不行,是不知也。与其熟读大马联邦宪法的每一条文,却慑服于执政当局的高压手段而放弃本身的权利,倒不如实实在在地行使自身的公民权利,用双脚去抗议一个不尊重公民权利的政府。

游行的公民教育(一):种族关系
英殖民时期的分而治之政策,在政治利益的驱使下被国阵延续使用,导致我国种族问题根深蒂固。严重的种族分化可说是我国多元种族以外的“一大特色”。尽管首相纳吉把“一个马来西亚”的口号喊得响彻云霄,让“一个马来西亚”的标志无所不在,事实上,华裔优越生每年继续被拒于公共奖学金门外,母语教育依然艰难求存,肤色恒常不变地是公共机构里升迁的先决条件。偶尔,我们还需要面对种族极端主义者的叫嚣,被指着鼻子喊道:不满意就回去中国/印度!

长期的种族分化形成了种族之间的隔膜,“马来人懒惰,华人贪钱,印度人不可靠”的刻板印象更是伴随着许多马来西亚人的成长过程。超过半世纪的种族主义和政策偏差所造成的种族隔阂,绝不可能是粉饰太平的“一个马来西亚”口号所能轻易解决的。然而,许多人却意外地在上周的净选盟游行中,打破了对异族同胞的一贯印象。

当不分肤色的马来西亚人一同走上街头,我们惊觉选举舞弊和贪污滥权的受害者,是不分种族的。当警方发射水炮和催泪弹,我们抓紧旁边异族同胞的手一起共同进退。被催泪弹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是巫族同胞伸出援手分一把盐给我们;被警察追赶的时候是印裔同胞打开家门让我们躲避。短短的一个下午,我们明白到马来西亚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各族之间不能和谐共处的问题。种族问题原来是被用来掩护贪污和朋党的工具。这样的体会,比起看主流媒体力竭声嘶地重复“一个马来西亚”的戏码,毕竟有意义得多了。

一个良好的公民并不在于缴税和守法。反之,良好的公民应该有独立思考及批判精神,并且具备捍卫真理的道德勇气。培养良好公民的方式有很多,但是看来在马来西亚,参与游行绝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Jun 26, 2011

我们准备好了

眼看面子书一天天被逐渐染成一片黄色,心里一阵悸动。
随着7月9日的脚步越来越近,
恐吓的言语和逮捕的消息,此起彼落。
如果国阵以为“非法”、“被反对党操控”、“混乱”这等字眼可以唬住人民,
那么他们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多年以来,对这个国家的失望、无奈、愤慨..早就提炼成了人民今天的决心。

我们有权利表达我们的看法,更有权利要求干净和公平的选举。
我们不只应该出席表达立场,更应该呼朋唤友一起支持这场人民的斗争。
马来西亚不会因为你在面子书的净选盟新闻点击“赞”(like)的按键,
而拥有干净和公平的选举。
受压迫的人民也不会因为你在嘛嘛档痛骂政府贪污腐败,
而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没有付诸行动的想法,只会永远是一堆空想。
7月9日,马来西亚人民即将再一次地,创造属于我们的历史。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希望你也不要缺席!

May 24, 2011

五月天

结果,今年的五月,
我并没有如愿地去到青岛。
倒是又一次,去了古晋。
在与旭日错身而过之后揣摩天意,
在与点点繁星对望之际定格刹那。

从年初开始,生活就因接踵而来的大小事,
而不断地处于非常态且流离的状况。
无奈,学习坦然面对生活中的起伏和崎岖,
却刚巧是活着的其中一项重要任务。

最近在别处看到这么一句话:
“…连快乐都感受不到,却想追求幸福。”
失去和拥有,永远都不如表面简单。
每一个快乐的当下,原来就构成来传说中的幸福。

明信片已经在途中了,
此时此地,wish you were here.

Apr 24, 2011

离开以后

2010年4月18日,
结束三星期的台湾之旅,
回到马来西亚投入乌雪补选的助选工作。

2011年4月18日,
告别三星期的砂州助选工作,
回到半岛的现实生活。

去年和今年之间,牵扯着的是那未完的游记。
虽然始终未及写下句号,但我知道,离终点不远了。

现实,总是夹杂着未知数、变数、突发事件,
未能尽如人意且无法逃避。

人应该做对的事,还是让自己快乐的事?
关于真相,众说纷纭,让人进退失据。
可是,拒绝真相的念头开始扩张的那一刻,你明白这叫作软弱

不知名的海洋宽广得无边无际,
然而,稀释思念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Mar 30, 2011

请问你知道“口湖”吗?(下)

我在口湖的时候,遇上了雨纷纷的清明节。阿彬说晚上有特别行动,交待我不要那么早睡觉,而行动代号是:润饼,一个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过的词汇。润饼和我所熟悉的薄饼外型相似,据说是台湾人扫墓祭祖时的应景食物。通常为了应付清明节期间的大量订单,店家几乎都是一家大小全体出动,请假返乡齐聚一堂,漏夜赶工制作润饼皮。

不好意思,鸡婆一下…

润饼皮面团的浓稠度十分考究,唯有恰到好处才能确保制作饼皮过程顺利。


首先,只见老板一手抓起一把面团..


接着,将面团往受热当中的铁板上均匀地抹一圈,等面团烤至边缘翘起即可起锅。如此,一张薄薄的润饼皮就大功告成啦!虽然看似简单,但是一整个晚上轮流在四、五个铁板上重复同样的动作,绝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大人们忙进忙出,小弟可也没闲着。深夜不眠的他负责打鸡蛋的部门。


阿姨掌管“水深火热”的厨房,一手包办糕点制作。


只见阿姨的一双巧手开关张捏间,一个个象征好意头的桃红色糕点就制作完毕。

大家都稳守岗位,忙得不可开交,店铺里也不时有人进出订购或领取润饼皮。唯有阿彬和我,是如假包换的闲杂人等。可是老板非但没有嫌我们碍手碍脚,还很乐意解答我们的疑问,请我们吃新鲜出炉的润饼皮。过后到后面厨房参观时,阿姨又说什么都要请我们吃刚出炉的糕点。


如果你留意到照片背景亮度的转变,这是因为已经天亮啦。


忙过了一整晚的阿姨还是没能闲着,大清早就开始包润饼了。



润饼和薄饼馅料有些出入,有菜,有肉,最“神奇”的是还有黄面。

除了一是门生意,做润饼皮这个一年一度全家总动员的重要日子,也凝聚了平时散落各地的家庭成员。阿彬每年都会去凑做润饼皮的热闹,拍拍照,和老板聊聊。他说,希望外人对于这门手艺的关注和期待会转化为一种力量,推动这种传统文化的传承。

回不到过去

临海的口湖乡部分地市偏低,加上20世纪抽水机普及后农业常年超抽地下水,导致底层严重下陷,水患不断。车子停放的马路和屋子(红砖建筑物)之间的差距告诉我们地下陷的严重程度。


地下陷的地区可能在台风来袭时导致海水倒灌,形成沼泽地区。图中的水乡淹水前其实是乡间的一条马路。第一根柱子上面还贴着“注意行车安全”的告示,但是,车子已再也无法在此处通行了。


这个角度可明显看到原来的道路(右)和被淹后新辟的道路(左)。


离开口湖那天,刚巧阿彬要到斗六市出席会议,所以就顺道把我载到斗六搭火车到下一站。阿彬说有三姐妹在斗六市毗邻开了三间店,分别售卖蛋糕、意大利冰淇淋和衣服。而那一天我们的目的地,是在玻璃橱内展示着许多精致甜点的那一间。


开心地吃完草莓乳酪甜点正要领车时,竟然发现车子已经离奇失踪,只留下一堆粉笔字…


原来我们违例停车,车子已经被效率奇高的工作人员吊走了!阿彬,是我对不起你...


车子还被贴上了封条,好狠…

阿彬说,由于口湖是个平均收入不高的乡区,很多时候人们连生计都成问题,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去谈社区文化、核心价值、永续概念这些太遥远的东西。所以,协助他们改善生活是很重要的第一步。他强调,社区营造必须尊重居民的主体性。社区工作者不是要提供解决方案,而是从旁协助。我在离开斗六的火车上,一直反复地思考着过去两天阿彬跟我说过的话。

同一片土地,走向繁华和进步,你为宏伟和成功而赞叹,感觉一切因你而存在;
往被遗忘的小镇走去,你却在破落和朴素当中领略简单的真谛,在化不开的人情味里自觉渺小。
很庆幸在分岔的路口,我被指引走向口湖。我遇见的口湖的人们,也许搞不懂生命的意义,可能无力理会世间的纷扰,但是每一天,他们都认真地为了生活而打拼。
他们的汗水滋养了大地,他们的辛劳孕育着生命。
每当我想起在地球的那一边认真地活着的他们,心里不期然地,就会变得踏实。

Mar 16, 2011

请问你知道“口湖”吗?(上)

几次电话和简讯联络后,我和阿彬终于在约定的警察局门口见了面。
坐上车子系好安全带,正要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单手在后座的文件堆里一阵翻找后,他递了一本书给我。
“这个给你”,说完径自开车。手上接过的是一本白色的精美册子,上面写着“请问你知道‘口湖’吗?”八个字。

有关口湖,我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早前拜访丘如华老师时说过想多了解当地人的生活;如果不是丘老师推荐我到口湖走走,还热心地请助理替我联络安排,我想,我绝对不会闯进这个不属于游客的世界。

云林县位于台湾中部西侧,西临台湾海峡。地处嘉南平原的云林拥有丰富的农产及渔业资源,向来低调地为台湾人提供盘中餐。而沿海的口湖乡就像是云林的浓缩版,是一个连云林人都觉得“很乡下”的小地方。当地居民种植水稻、花生、地瓜,蒜头等农作物维生;有的则养殖鳗鱼、乌鱼子、马蹄蛤、蚵仔等。这样的磁场揉合产生的,是一种朴实的农渔风情。我想,口湖有它自己一套的生存规则。它无顾外面世界的科技发展、竞争厮杀,也不想理会人世间的纷纷扰扰。岁月在口湖放慢了脚步,所以,人们也只好跟着慢下步伐。

社区工作者阿彬是丘老师的学生。从事社区工作一段时日后,终于还是决定回到自己的故乡口湖去。我跟着阿彬的脚步,在口湖的大街小巷留下脚印,在村民家串门子时留下笑声。我竖起耳朵聆听海风在唱歌,收集每一张面孔背后的故事,除了照片和回忆,什么也不敢带走。

口湖印象

埔南村有间特别的小庙祀,供奉的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神明,而是一位“荷兰公”。而庙祀外树干像鹿角的鸡蛋花,则相传是早期荷兰人在该地定居时所种下的。


“骑车咁哪飞,生命像风吹”-警局门口的交通安全标语,既道地又具画面感,让人会心一笑。道理无需高深,让人看得明白才是最重要的。


检举贿选,赚奖金兼做功德,真是好事一桩。亲爱的乡亲们,还不赶快行动?


服务项目由脚抽筋、青春痘、改运到收惊,可谓既繁且多。即使现代医学再先进昌明,世代相传的古方土法却因为能提供情感上的慰藉而继续流传。


沿海居民一般供奉妈祖,就连医院都以“妈祖”命名。


口湖正是《汪洋中的一条船》作者郑丰喜的故乡。他坚毅不屈的精神相信一直都激励着同乡的人们。

谁知盘中餐,样样皆辛苦

辛劳的农妇一整天弯腰俯身收割地瓜。从事高度重复及消耗体力工作的农民和在冷气办公室内负责开会和签名的老板之间,我们有在分职业的贵贱吗?


“心理作用”可能适时发挥了效用,看过收割地瓜田的画面后,只觉手中热腾腾的地瓜特别甘甜。


黑蒜头正在冷飕飕的的沿海地区晒日光浴。


傍晚时分一家大小忙着为爸爸白天采收回来的蚵仔剥壳。


小孩们的爸爸是阿彬的好朋友。前一天我才刚看了阿彬访问这位养蚵爸爸的生活记录短片。


老旧的碎米机背负着人们对“川流不息”的期望,只好孜孜不倦地投入工作。

神明,和祂的子民们

红色的鞭炮迅速占领整个街道,一场惊心动魄的戏码即将在北港朝天宫展开…


游神活动开始啦!满地的鞭炮被接力引燃,四下立即陷入一片震耳欲聋的硝烟迷雾。善男信女簇拥而上尾随着游行队伍,留下戴着口罩的我在后头既兴奋又害怕,始终进两步退三步地保持安全距离。


踏着脚下引燃的鞭炮前进的方式称为踩炮。只见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老神在在,轻轻松松游走在鞭炮阵里。


叭叭叭…神明出游咯!


游行队伍的成员平时散落各地,只要重要节日到来就会聚集一堂为神庙出一分力。


巨神说:Just do IT。


由于去年是虎年,所以妈祖诞活动海报就取其台语谐音,真是“虎厉害”啊!留意右下角的英文翻译。


节能减碳是台湾的全民运动,妈祖当然也深表关切,还派了庙里的娃娃当代言人。


神庙外因鼓声、鞭炮声、人声而一片喧哗,主办当局嫌不够热闹,还安排了歌唱助兴。当下很有“九唔搭八但大开眼界”的感觉。


被世界遗忘的传统手艺,总有无名氏默默地守护着。

(待续)